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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花地里的童年

  宋祖英的一曲《小背篓》,传唱着大山人的童年欢乐。小小的背篓中,装载着孩子们的春夏与秋冬;浅浅的河滩畔,流淌着孩子们的喜怒和哀愁。大山人的童年,就是那飘荡在半山云岫深处的梦想,洒落在绿色稻浪麦田里的憧憬,镌刻在漫漫人生长路中的记忆。
 我不是大山的孩子,童年里也没有见过什么河滩,哪怕是小溪。背篓却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记忆。家乡的背篓并不用来背小孩,而是用来采摘黄花菜的。
 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村。说是山村,村子的四周还真有几座小土山。不过这些小山很小,小得像馒头。勤劳的人们早已将山上的泥土翻耕得底朝天,在那贫瘠的黄土地上种满了黄花菜,收获着还不足以养家糊口的微薄希望。
 每当春的脚步走近,满山遍野的黄花菜便开始悄悄地从冬的深窖里探出头来,伸着懒腰,贪婪地沐浴阳光,稚嫩的叶片在雨后肆意地扩张着自己的领地,将更为稚小的杂草紧紧地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晨霭乍起时分,人们便荷锄而出,一头扎进地里,精心地铲除黄花地上的杂草,也顺便松松土,施施肥,杀杀虫。养有家畜的大户,则将沤积已久的农家肥匀整地埋放在菜蔸的周围,就像照料着一个个刚出生的婴儿,期盼望着它们早日抽茎开花。
此时,小孩们常跟在自家大人的后面,扯着路边的野草,看着地上拥出的一大群一大群的蚂蚁,欢蹦乱跳的;年龄稍大一点的,则提着竹蓝,穿插在黄花地的行间空隙里,拣细嫩的“半叶子”等嫩草回家喂猪,而那些“野胡荞”则成为了人们餐桌上的美食。玩累了时,小孩们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扯一片嫩绿的黄花叶,撕成两三条,织成辫子,或扎在头顶,或挂在耳旁,顿时,笑声便像潮水漫过,大人们则在旁边笑骂着自己的孩子,说这个“短命鬼”之类的。
 春的脚步声在大人的汗水和孩子的笑声中匆匆而去。昔日嫩绿的黄花叶片已经在粽子飘香的时节变成深绿。
 经过春的积蓄,初夏的洗练,黄花箭(家乡人称“黄花茎”为“黄花箭”)象利箭出弦,冲破泥土的封锁,傲然挺立在烈日和暴雨下。
 一株黄花一根箭,二三十株黄花为一蔸。每蔸黄花箭,箭箭争先,抢占优先生长的空间。长不快的,就会永远地被抛在后面,生长在高大粗壮的黄花箭杆甚至是茂密的黄花叶的阴影下。此时,用“落后就要挨打”来形容箭们,应该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当黄花箭长到一米左右,便开始向四周分叉。分叉的上面,又有分叉,主箭则继续向上生长。此时,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分叉的顶端开始长出小小的青色花蕾。每一朵花蕾就是一朵黄花。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花蕾都能长大。当南风连日劲吹,许多的花蕾便纷纷地在风中凋零。
 阴历的五月底后,黄花便开始分批的成熟起来。成熟后的黄花呈金黄色,开起花来像一只只黄金喇叭。人们便赶在黄花开花之前,将成熟的一根一根地摘下来,放进竹篓或竹篮里带回家,盛在竹筛里蒸熟后,放到烈日下暴晒,直到干透为止。然后拿去卖。一般一斤湿菜晒干后只有不到二两重。
 在“吃大锅钣”的那些日子里,每到上午的十点钟,生产队长就会吹响出工的哨子,人们便纷纷地走出家门,散布到各个山头的大块小丘,施展开自己的身手,凭借自己的巧手去挣那小得可怜的工分。这时,小孩们也会跟在大人的后面,站在比自己还高的黄花箭下,慢慢地学习采摘黄花。
 当大人们收工后,小孩们便背上竹篓,到地里去捡黄花,收集那些“漏网之鱼”,以增补家庭些许收入。
 后来,田土承包到了户,昔日的小孩也便成了家庭采摘黄花的主力军。在他们小巧的手下,均匀地传来黄花断裂时的清脆响声。速度快的,一个小时可以采摘十五到二十斤。小孩们在黄花地中经受着烈日和暴雨的洗礼。在黄花菜开放的那一两个月里,小孩们晒得皮肤脱了一层又一层,俨然一个“黑雷公”。
 采摘黄花菜,是一个细致的活儿,用力要恰到好处,力用小了,摘不断,力用大了,未成熟的花蕾就会连枝带卡断裂。采摘黄花菜,也是一件十分艰苦的活儿,人们往往要在烈日下暴晒七八个小时,此时,孩子们最大的奢望就是希望在黄花地里突然出现一个卖冰棍的。
 而大人们的愿望就不同,他们常在累着苦着的同时,心中默默地祈祷,晚上下雨白天晴。
 在没有发明黄花药的那段时间里,要是遇上连日的阴雨,黄花菜就会腐烂变质,大人们的心情也就会像天气一样阴晴难定。他们常满怀希望冒雨而出,却愁眉目苦脸地将希望连同黄花菜一起倒到后山的乱石堆上。
 这段时间,人们最忙的是“三抢”的那几天。抢收、抢种、抢摘,常使人们忙得不可开交。每天早上五点钟便起床,将头一天摘回来并已蒸熟的黄花菜平摊到竹器上(菜农们管这种竹器叫“搭子”),小孩们则屁颠屁颠地从家中将一筛筛重达二十余斤的黄花菜搬到大人们的身边,也有几个手巧的孩子,在搬完黄花菜后,便开始帮着大人们晒黄花菜。
 忙完后,大人便带着小孩去田里割禾或扯秧。一直忙到十点钟左右,才回家吃早饭。然后,拿上工具,快步地走向黄花菜地。在那忙活到下午三四点钟方回家吃中饭。稍事休息后,又拖着疲倦的身影下到田里打谷或插禾。待到傍晚收工后,大人们又开始忙着蒸黄花菜。黄花菜多的农户,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往往要忙活到凌晨一点左右。
 在大人们忙活的时候,孩子们早已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梦中在黄花菜地上嬉戏或是“鲤鱼跃龙门”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金灿灿的黄花地。
 当秋风开始吹起的时候,黄花箭上已是光秃秃的一片,在每根箭的上面,留下的只有无数大小大致相同、因黄花脱落而遗留下来的伤疤。
 此时,父母们又会交给小孩们一项新的任务:割黄花叶。在头天夜晚,大人们就会将镰刀磨得铮亮而锋利,以便孩子们在劳动的过程中少出些力。尽管如此,当每年家里的灶堂里多出了半年柴火的时候,孩子们稚嫩的手上已茧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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